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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6章:從歸上京,噩耗傳來

    

第136章:從歸上京,噩耗傳來



    心念一定,他不再停留,辨明方向,大步流星地向着家的方向趕去。

    次日清晨,天光微熹。

    城門之下,晨風帶着幾分涼意,吹動着王雨柔的鬢髮。她牽着馬,繮繩在手中纏繞,一雙秋水般的眸子盛滿了離愁。

    “到了上京會寧府,那邊天寒地凍,切記要多添衣物。”王雨柔柔聲叮囑,話語裏是化不開的關切,“若有任何需要,務必寫信回來。只要你一句話,我便去尋你。”

    蘇清宴接過繮繩,注視着她泛紅的眼眶,心中一軟。他此去上京,名爲探望,實則要攪動一番風雲,四年多了,徽欽二帝的境況,南宋趙構的態度,都牽動着天下格局,他必須親自去確認。

    “不會讓你等太久的。”蘇清宴鄭重承諾,“短則數月,我必歸來。等我。”

    一旁的名融也紅了眼圈,這個曾經懵懂的少年,如今已是承和堂能獨當一面的掌櫃。

    “師父保重!我們都會想你的,您一定要早日回來看我們!”

    蘇清宴走上前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份力量讓名融的身子一震。

    “你也保重。師父不在,承和堂就交給你了,莫要墮了它的名聲。”

    名融用力點頭,臉上滿是中年人的執拗與自信。

    蘇清宴不再多言,離別之情最是消磨意志。他翻身上馬,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城樓下的兩人,猛地一抖繮繩。

    “駕!”

    駿馬長嘶,四蹄翻飛,捲起一地塵土,朝着通往北國的官道絕塵而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北風捲地,草木枯黃。

    一個月的鞍馬勞頓,蘇清宴終於抵達了金國的都城,上京會寧府。這座雄踞於白山黑水之間的巨城,透着一股與中原截然不同的粗獷與霸烈。

    他沒有片刻歇息,徑直打探徽欽二帝的居所,可還未靠近,一道魁梧的身影便帶着一隊甲士攔住了他的去路。

    來人正是金國大將,完顏婁室。

    四年未見,完顏婁室的面容更添風霜,他看到蘇清宴的瞬間,那張素來沉穩的臉上竟浮現出難以置信的震驚,但這份震驚很快被一股滔天的急切所取代。

    “石先生?你……你還活着!”他來不及寒暄,一把抓住蘇清宴的胳膊,力道之大,幾欲捏碎骨頭,“皇上病重,快!快隨我進宮!看到你沒死,我就知道皇上有救了!”

    蘇清宴心頭一凜。金太宗完顏晟病重?這可不是小事。

    他不及多問,被完顏婁室半拉半拽着,在金兵鐵甲的簇擁下,一路暢通無阻地衝入戒備森嚴的皇宮。

    金太宗完顏晟的寢宮內,瀰漫着一股濃重的藥味與揮之不去的沉沉死氣。

    牀榻之上,那個曾意氣風發、雄視天下的金國皇帝,此刻面如金紙,氣息微弱,短短四年,竟蒼老得判若兩人。

    蘇清宴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龍榻前,無視周圍一衆焦灼的皇子公主,徑直搭上了完顏晟的手腕。

    指尖真氣探入,他瞬間瞭然。

    油盡燈枯。

    這是長期殫精竭慮,心力交瘁所致。想來自己失蹤的這四年,金國朝堂必不平靜,而他賴以補充精力的御元膏也已斷絕,加上年事已高,這位皇帝的生命之火已然微弱到了極點。

    “石太醫,皇上……皇上他到底怎麼樣了?”完顏婁室在一旁急得滿頭大汗。

    蘇清宴沒有作答,只是平靜地從隨身的楠木盒中取出一物。

    那是一枚通體赤紅,宛若血珀雕琢而成的奇異果實,甫一出現,整個寢宮的空氣中都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。

    血菩提!

    他捏開完顏晟的嘴,將這枚療傷聖藥塞了進去,並以真氣助其化開。

    一旁的完顏宗翰和幾位皇子再也按捺不住,圍了上來。

    “太醫,您倒是快說句話啊!父皇究竟有無大礙!”

    “石先生既已出手,父皇定能妙手回春!”

    嘈雜聲中,蘇清宴緩緩收回手,起身道:“皇上日理萬機,積勞成疾,已無大礙。我已給他服下靈藥,待藥力化開,明日再來爲陛下鞏固元氣。”

    衆人聽到他這番話,懸着的心頓時落回了肚子裏。石先生的醫術,早已被奉爲神蹟,他說沒事,那就一定沒事。

    蘇清宴辦完此事,便想抽身去見徽欽二帝,卻被完顏宗翰伸手攔下。

    “石先生留步。”完顏宗翰的態度雖客氣,卻帶着不容拒絕的意味,“您要見那兩位,不急於一時。還是等皇上醒來,親自定奪爲好。”

    蘇清宴掃了一眼周圍金國權貴們緊張提防的模樣,心中瞭然。他一個“宋人”,在金國皇帝病危之時突然出現,這些人不把他當場拿下已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。

    也罷,不急這幾日。

    他點了點頭,轉身走出寢宮。

    門外,一衆金國將領才終於鬆了口氣,紛紛上前與他見禮,噓寒問暖之聲不絕於耳,問題一個接一個,讓他應接不暇。

    在人羣的縫隙中,他忽然瞥見完顏婁室不自覺地揉搓着自己的右肩,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的抽搐。

    蘇清宴的動作一頓。

    那個位置,正是當年他情急之下,用幻影筒射出的那支箭矢所傷之處。

    看樣子,這舊傷給完顏婁室留下了不小的後遺症。

    他撥開衆人,從木盒中又取出一枚血菩提,這一顆比給完顏晟的還要飽滿碩大,血色慾滴。他走到完顏婁室面前。

    “完顏將軍,服下此物。可治你的舊傷,亦能增你內力。”

    完顏婁室一怔,看着他遞過來的東西,不明所以:“先生,這是何藥?”

    “服下便知。”

    完顏婁室沒有絲毫猶豫,將血菩提拋入口中。果rou一經咬碎,一股醇厚無比的暖流轟然炸開,帶着奇特的檀香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。瞬間席捲四肢百骸。

    他只覺一股沛然熱力直衝右肩的舊傷處,那處盤踞多年,陰雨天便會發作的刺骨疼痛,竟在這股暖流的沖刷下,開始絲絲縷縷地消融。

    “先生,您這……”完顏婁室震驚得無以復加。

    蘇清宴領着他,在皇宮的迴廊上緩緩踱步,一邊將自己墜崖後如何死裏逃生、如何輾轉求存的經歷簡略說了一遍,當然,其中關於凌雲窟的祕密,他隻字未提。

    沒過多久,完顏婁室忽然停下腳步,活動了一下右臂,臉上是狂喜之色。

    “不疼了!先生,真的不疼了!”他興奮地揮動着手臂,那股折磨他數年的頑固痛楚,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,“您真是神醫!那股暖流所到之處,舊傷的痛楚便煙消雲散!”

    蘇清宴淡淡道:“你我之間,算是扯平了。我射你一箭,你也射我一箭。只是我能治好我的傷,你卻不能。半月之後,我再予你一粒,你的舊傷便可痊癒,內力亦能精進。”

    完顏婁室聞言,竟是單膝跪地,對着蘇清宴行了一個女真人的大禮。

    “先生此乃救命之恩!婁室銘感五內!從今往後,先生但有差遣,我完顏婁室萬死不辭!”

    正在此時,一名宮女匆匆來報,金太宗醒了,傳旨要立刻見蘇清宴。

    當蘇清宴再次來到寢宮時,完顏晟已經靠坐在牀頭,雖然依舊虛弱,但氣色比之前好了何止十倍,雙目之中已有了神采。

    蘇清宴躬身下跪:“臣,石承聞,叩見吾皇,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
    “石卿免禮,快,到朕跟前來。”完顏晟朝他招了招手,感慨萬千,“朕還以爲,此生再也見不到你了。你活着,就好!黎其正那逆賊,朕已下令全國通緝,定爲你討回公道!”

    “謝皇上隆恩。”

    完顏晟坐直了些,鄭重地開口:“石卿,朕有一事要告知於你,你……需得做好準備。”

    蘇清宴心裏咯噔一下,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。

    難道是徽欽二帝出事了?

    只聽完顏晟緩緩說道:“你墜崖之後,那兩位聽聞消息,悲痛萬分,茶飯不思。朕遵照你的囑咐,供給優渥,知曉徽宗喜愛舞文弄墨,筆墨紙硯從未斷絕。”

    他話鋒一轉,長長嘆了口氣。

    “後來,南朝的趙構遣使前來議和,願意稱臣,歲幣朝貢。朕問及使臣,可有迎回二帝之意。然而,讓朕百思不解的是,他們只談稱臣納貢,對迎回徽欽二帝之事,竟是絕口不提。”

    完顏晟喝了口水,繼續說道:“他們無意接回,朕便只能繼續留着。只是從那以後,徽宗便鬱鬱寡歡,一病不起……就在前年,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朕知你心中難受,去吧,去祭拜一下你的故主。”

    轟!

    蘇清宴只覺腦中一片空白,後面的話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。

    徽宗皇帝……駕崩了?

    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謝恩,如何走出那座壓抑的宮殿。當宮外的冷風吹在臉上,他再也控制不住,積壓在胸中的驚愕、悲痛與滔天怒火轟然決堤。

    在侍衛的引領下,他踉踉蹌蹌地來到一座孤零零的墳塋前。太宗因蘇清宴的緣故,將他的陵墓修得還算體面——一塊簡單而高大的墓碑。

    噗通一聲,蘇清宴重重跪倒在地,淚水奪眶而出,瞬間模糊了視線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顫抖地撫摸着冰冷的墓碑,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嗚咽,最終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。

    “皇上……臣來晚了!臣來晚了啊!”

    “臣……對不住您!終究是沒能讓您再看一眼故土山河!”

    自古無情帝王家!

    趙構,你好狠的心!爲了你那不穩的皇位,竟連親生父親和兄長的性命都可棄之不顧!

    蘇清宴捶打着地面,心中恨意翻江倒海。

    忽然,他想到了什麼,猛地從地上竄起。

    欽宗!欽宗皇帝還在!

    他瘋了一般,轉身就朝欽宗的府邸狂奔而去。

    所幸,完顏晟還算信守承諾,即便在蘇清宴失蹤後,欽宗的待遇依舊優渥,府邸雖不華麗,卻也齊整乾淨。

    蘇清宴衝進院中,看到一個蕭索的背影正立於案前,聚精會神地寫字。那身影,比四年前更加清瘦,也更加頹唐。

    正是宋欽宗,趙桓。

    蘇清宴再也忍不住,雙膝一軟,跪倒在地,聲音嘶啞顫抖。

    “皇上!臣……回來了!臣罪該萬死,未能見到太上皇最後一面!”

    那作畫的身影猛地一僵,緩緩轉過身來。當看清跪在地上的人是蘇清宴時,欽宗手中的畫筆“啪”地一聲掉落在地,墨汁濺了一片。

    他呆呆地看着蘇清宴,嘴脣哆嗦着,半晌說不出一句話,眼淚卻先流了下來。

    “先……先生?”

    “是你嗎?你還活着……你真的還活着!”

    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下來,一把將蘇清宴從地上拽起,死死抓住他的手臂,彷彿一鬆手,眼前之人就會化作泡影。

    蘇清宴看着他語無倫次的模樣,心如刀絞:“讓皇上受委屈了,臣……罪該萬死!”

    “什麼皇上!朕如今不過是個亡國之君!”欽宗用力搖着頭,淚水與鼻涕混在一處,“快起來,快!我們坐下說,坐下說!”

    兩人落座,欽宗的情緒稍稍平復,便開始講述這幾年的遭遇。南宋屢次派使臣前來,每次都說會接他們父子還朝,可每次都是不了了之。

    說到最後,他提起了自己的母親韋賢妃被接回南朝那一日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死死拉住母后的車輪,求她轉告九弟,若能讓朕回去,朕願永世居於太乙宮中,做一觀主,絕不與他爭位……”

    欽宗的聲音越來越低,最後,這個曾經的九五之尊,再也無法維持最後的體面,竟一把抱住蘇清宴的胳膊,像個無助的孩子一般,嚎啕大哭起來。

    那哭聲裏,有喪父之痛,有亡國之恨,更有被至親拋棄的無盡絕望與悲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