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、隐秘的世界
十二、隐秘的世界
这一次的读书会和往常特别不一样,整场只有寥寥几个人坐在幕布后面,他们看起来并不是来参加活动的,穿得各式各样,也没带书,有个男的看起来像是刚下宴席,穿得很洋气,身上有酒味。 沈韫第一次见到空荡荡的礼堂,也是第一次被请到幕布后头,环顾四周,望着一群陌生的面孔,她不知所措,有些怯生生地看着他们。 “这些人都是谁?” “别担心,都是我的同学,今天刚好得空,你们认识认识。” 孟筠带着沈韫落座,那些人又纷纷看向她,也都很不自在的样子。 “给你介绍一下。”孟筠鼓励似的握住了沈韫的手,“这位是张兆培,这个是钱育英。” 矮一些的男学生叫张兆培,浓眉大眼,长相标致,他就是那个有酒味的,表情肃穆,嘴角紧绷,他旁边的就是钱育英,戴着眼镜,视线一步不移地死盯着她。 “还有林静姝。” 沈韫看向唯一与自己一样性别的人。 “她和你一样,也是外国文学系。” 林静姝莞尔:“你好。” 沈韫看其他人的时候都草草带过,点头打个招呼,只有这个女人她看了好久好久,也迟迟都不回应,她知道这样有失分寸,不大礼貌,但不知为何,仿佛林静姝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同,总是惹人注目。 “是有些眼熟吧?” 孟筠的语气,给人一种十分得意的感觉,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样。 “她是戏剧社的,经常演主角的那位,有名的花旦,在学校里可出名了。” “这种事就不必常挂嘴上说了。” “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,在外头谦虚点罢了,和我们一起就省些力气吧。” 这番话惹得林静姝笑意加深,在这昏暗的地方,她就像是独一份的鲜艳,更迷人了。 孟筠和林静姝一来一回聊着,沈韫坐在一边更像一位局外人。她不知道这些人互相认识了多久,看起来是有些日子了吧?不然又怎么特意带她来认识…… 但她更加在意的是林静姝,这样漂亮又热烈的女人一直都是她的心病,许多男人会被这样的狐狸精给迷了心窍,沈韫知道,论才华,她也不输给什么人,可论长相,身材,她是真的不觉得自己十分有吸引力,人又木木的不懂什么趣。 就这么不自觉的,她把自己与林静姝摆在对立面,可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还被牵着,心又稍稍回落一些,不论如何,现在她的身份不一样,还是能震慑些许。 “还有别的事吗。”钱育英这时起身,像是要走,“今日叫我们来,总不至于是专叫我们认识你的那位吧?” 聊天正火热,就这么冷不丁被打断了,孟筠也没有表现出多不高兴,只是视线落在钱育英的身上,气氛一下有些不大舒服。 他平静地说:“自然是有上头的指示。” “既然是指示,也当她的面说?”钱育英一直看着沈韫,“就算是家里头的女人,也没有这么个做法。” 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 钱育英沉默不语,显然是要和他对着干,他冷哼表达不满,其他人也都不做声,好像都有意无意在排挤这个外来的人。沈韫顿时窘迫无比,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,要是能挖个洞,她一定跳进去再也不出来了。 “你知不知道这样算违纪?”钱育英重新坐下来,拉着椅子很大声。 孟筠说:“我信任她,你们有什么意见,就找上级汇报,告到延安去吧。” “我不信任,还是请回避。” “你大可回避,我是一定要她在这里的。” 钱育英冷笑,又站起来要走,被林静姝一把拉住了。 两个男人谁也不让谁,夹在中间的沈韫更是把头低下去,看不到脸。林静姝这时候打和场说了句:算了吧。顺便给张兆培使了使眼色,他也拉着钱育英的胳膊坐回去,凑近劝道:为了这点小事吵做什么?当时发展林静姝的时候不也是这么带来的吗? 钱育英显然是不服气的:“和当时怎么能一样?现在是什么情况?我们的处境多危险你不知道吗?外头都乱成一锅了,到处都在抓……” 林静姝很和善的脸此时也严肃得很,沉了沉声:“孟筠带来的人,哪能是表面功夫的两面派,大家都是思想进步的人,况且,她一看就是嘴严的,就算不是要争取她,不理解我们的做法,也不会到处乱说。” 说完,她还扭头对着沈韫:“是吧?” 沈韫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,但也迫于形势压力,点了点头。 钱育英安静下来,孟筠则很快步入了他们所谓的正题。 几个人一言一语聊了一些沈韫听不懂的话,什么重庆那边的人,又是上海的谁谁谁,一说到一个男人,孟筠拿出一张照片来,是个戴博勒帽的男人,沈韫盯着他的下颌看了许久,总觉得在哪里见过,但始终都没敢说。 等最后大家都一筹莫展的泄气了,沈韫还是没忍住,指着桌上的照片出声:“这个人,很像是我见过的一个。” 沈韫此话一出,像是说出了什么好笑的不知轻重的话,张兆培不屑地说:“你见过?” 质问般怀疑的语气,让沈韫闭了嘴,她本来就不大确定,这下更是觉得自己脑子稀里糊涂。 “哪里见过?”孟筠却穷追不舍,虚握的手紧了紧,像是鼓励她。 “我只是觉得有些眼熟,打扮什么的……” 孟筠轻声细语地安慰道:“有什么就说吧,错了也不怪你。” 沈韫想了很久,这才说:“之前在南京的学校里,这个人常常见到,前几年在重庆也来过,戴着一样的帽子,衣服也像,料子都是不便宜的,看着有些底子。” 说完,坐在她对面的钱育英顶了一下眼镜:“他叫什么?” “我不知道……” “你名字都不知道?那又是怎么确定是同一个人的?” “……我不大确定的。” 钱育英像是要发泄出来刚刚的不满,语气尖锐起来:“说东说西,要我们忙活大半天发现你这是个假情报,倒是松快了你,上下嘴皮子一碰,撒手不管了。” 这话让沈韫彻底僵住了,她心里憋屈得很,从腹部一路到鼻腔难受极了,像是一股气要从里面冲出来,她眼前慢慢模糊,脑子里净是一句反驳的话都找不到。 “说什么呢。”林静姝重重的拍了拍桌子:“你们吓到她了。” “谁逼她了?我说的不对吗?” “就算是个没由头的假情报,难不成就在这浪费时间吵架,也不去查个仔细吗?她需要负什么责?现在只有她能提供这些,不然我们像个无头苍蝇乱撞,去哪里找情报。?” 有理有据,不容置辩的一番话,钱育英像是被冷水泼下火气,那熊熊烈火终于渐灭了。 “没事了。”林静姝对着沈韫笑了一下,“不用管他们这些男生,嘴上坏的很,是最近形势紧张,他们都一肚子火没地方撒,其实吧,心眼都没那么坏,我让他们给你道歉,你别介意。” 男生们面子挂不住,但话都说到这,钱育英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对不住,又别开脸了。 长得漂亮,还会替自己解围,沈韫这下更是对这个女人又爱又恨,她还好没有真的掉眼泪,真是闹笑话。 在这夜里,连蛤蟆声都显得格外近,礼堂的灯忽明忽暗,黄黄的照在年轻的头顶。他们几个人又低声开了一次小会,孟筠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些波动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 “那就这样,都交代清楚了,一切按计划行事。” 孟筠收起照片,又叮嘱似的对他们说几句话,全程沈韫都有些置身事外的感觉,直到结束后孟筠送她回去,走在黑漆漆,空荡荡的大街上,她终于忍不住问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?到底发生了什么? 孟筠有些推脱,闭口不谈刚刚那些人,只说是危险的事。 “你们在做什么危险的事?”沈韫追问。 “你不必听。” “不是信任我吗?现在怎么又不必我听?”她把刚刚孟筠说的话搬出来,其实她隐隐知道,这不像是什么好事,说不准会被牵连。可既然选了这个人,走了这条路,若是要互相装傻充愣过一辈子?那也显得太不真心。 她不是这样的女人。 孟筠被说动了,而后有些郑重地问她:“沈韫,你信我吗?” “当、当然了,你信我,我也信你。” “真心实意,有时候才需要瞒着,我怕你也有危险。” “那更不该瞒着,既然是诚心诚意的,我怎么能眼睁睁看你一个人……” 沈韫心头跳动得厉害,她想也不想就回答,眼前仿佛晃动过一些场景,她穿着西洋式的婚纱就这样嫁给他,两个人就这样喝着酒在属于他们的小房子里,说不定还有孩子,就算真的有危险,最差不过是像南京那样逃难,那是她经历过最悲惨的事了,只要是两个人,一定会有办法的。 孟筠像是穿过她的脑袋看到了这幅景象,欣慰地笑了起来。 “听你这样说,我真高兴。”他上前一步,拉过她的手,“那你也相信,我们做的事是十分冒险的,但最终一定会成功的事吗?” 沈韫彷徨起来,她不知道“我们”说的是谁。 孟筠突然紧紧抱住了她,在她耳边说了一些能吓倒普通女学生的话,像是一些不属于她的思想突然传达了过来。沈韫浑身僵硬,那些耳语的所有关键词都直指那个身份。 地下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