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、扰攘当中
十三、扰攘当中
沈韫最近魂不守舍,真的怀春了,一些“无神论”带着近乎于暴力革命的观点不断地迭代她的大脑。这样教会学校出身的人,本该与政治完全沾不上边,更何况,不都是男人才在乎那些事情吗?如今这是怎了。 国家大义和英雄主义是国难当头时期普遍性的宗教,她已经算是信了一个了,总不能同时相信两个三个吧。但她还是把那些报纸都搜集起来,越看越不信,报道里的地下党分明是思想偏激的恐怖分子,像孟筠这样生得漂亮的读书人竟然会是? 她这下彻底没心思再去读什么泰戈尔、乔索了,一种近乎狂热的欲望让她想要彻彻底底了解这个群体,等到她终于理解了,像孟筠这样边陲乡下千里迢迢来念大学的人,是怎样炙热的心才毅然做出这样的决定。忽然发觉,这样的男人实在太伟大,背影都变得昂扬雄伟,爱意愈发不可收拾。 后来,孟筠找到沈韫,又一次聊到了这个话题,但这次并没有深入,而是旁敲侧击地问她对地下组织的看法。 “这样的事着实让人想不通。”她是实话实说,“革命那么危险,随时都要牺牲,为什么还义无反顾?” “不理解我们吗?” “只是有些觉得奇怪。” 沈韫忽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她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信任他,如今又倒打一耙。 孟筠没太在意,笑了笑,像是抚慰她的不安:“换作是旁人,也未必想得通,沈韫,更别说你是教会里长大的,读过书,学过英文,从小不愁衣食,生活体面,要不是日本人打到南京,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方,将来也有的是机会去留洋。” “孟筠,别这么说……” “我不是打趣你,我只是在说如今的现状。” 她一下觉得这番话拉开了彼此的距离,更可气的是,这就是事实,怎么也没法推翻。 “毕竟,这个国家还有更多人,活得痛苦不堪,水深火热,他们有可能一辈子吃不上白米,也从来没看过洋医生,一点小病就能让他们死去,为了活命,只能借粮,提前透支债务,再拼命从年头干到年尾,那点银钱也抵不过地租,就这么循环往复下去……” 孟筠说出这些话,眼神一直停留在前方,语气也没有任何起伏。可沈韫却有十足的压迫感,那些话千斤重似的弄得她喘不过气。 “这个国家从根就已经烂透了,我与你的出身不同,我身边大多都是穷苦人家,能来念大学已经是踩着无数人的肩膀,我要是不为他们做些什么,不为自己做些什么,我一辈子都看不起我自己。” 沈韫想起来教会里那些收留的难民,孤儿,刚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衣不蔽体,看到热乎的饭菜不敢吃,等到周围没了人,才端起碗躲到墙角里,扒得飞快,收走的时候,里面油点子都干干净净,像是被抹过一样亮晶晶的。 她知道自己日子过得不算差劲,可也要看和谁比,她接触的世界大多都是洋人,贵客,她没有漂亮的裙子已经算是糗事一桩了,但被孟筠这么一说,她反思自己吃饱了饭居然还不知足,真是没有羞耻心。 “我不知道你有这么远大的志向。” “这算什么远大。”孟筠扭过头,用手搭在她的左边肩膀上,“我只是最不起眼的那个,我认识的很多人,把自己所有东西都奉献给了革命,包括这条命。” 沈韫一下被惊醒了似的,她不想这个人去死,如果非要死的话,也不要留下她一个人。 她红着眼角,有些气急:“你不许说这种话。” “沈韫,我不愿负你,也不愿看你担心,你大可……” “我怕。”她抱住了他的身体,“但我不想让你死。” 孟筠沉默了一会儿,拍了拍她的后背:“人最后都要死的,要是死的有价值,也不枉此生。” “如果一定要死,那我们就一起去死……” “又说这种气话。” 沈韫知道孟筠比她大了几岁,算得个长者,她喜欢这样成熟温柔的男人,有文采,还有一副好皮囊,哄得她这样的小女生要死要活。 “我说得是真的。”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鼻子,有些湿了,“不要一个人去死……不管是什么危险,不要丢我一个人。” 孟筠摸着她的头发,像是深思些什么,没有说话,等到怀里的女人稍稍平复了心情,用他那深情的眼睛向下看着她。 “我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。” 他说:“我们组织的女人不多,男人做事,粗手粗脚,也施展不开,要当卧底,一触碰到关键人物就会引起关注。如果是女人就不一样了,再提防也要松一松筋,特别是你这样身份的女学生,遇到了什么生意人也不奇怪。” “你是说……” “那照片上的人,还记得吗?他来过教会,如果下次能见他,就和他多说两句话。” 沈韫迟疑了一下:“我和他也不熟悉。” “没关系,说上句话就算圆满结束,你没有加入什么组织,这不算任务,也无需你套话,若不情愿,想远远躲开,我绝不强求,只是往后千万别说出我们这些人的身份,我们都会很危险……” 是啊,他们是多么危险,又是多信任她才会带着她去秘密的地下集会,沈韫从一滩水一下蒸腾着化作了雾气,升到了天上,这有什么做不得的,这不是十分简单明了吗?原来男人间的政治也不过是些过家家一样的小事。 她想都不想就答应下了。 接着,学校没了课,学生陆陆续续放假。这时候沈韫才意识到之前孟筠一到假期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,不知去向,她还以为是回了老家,原来一直都在暗中搜集情报。可再怎么想都没有办法,她是教会学校的学生,又没有父母,得空就要回教会帮忙,日复一日做着那些一点都不神秘的工作。 回到重庆后,沈韫日日都盯着报纸广播,一有点儿风吹草动就惦记得厉害,生怕政府“解救”的盲从少年就是孟筠。但挂念归挂念,她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去联系到他。 “还是盯着些眼前的事罢。”她安慰自己,如今她已经是个大人了,不用像孩子一样处处受管教,去参加唱诗班,她有独立宿舍,是站在台上翻动经书的人,在每礼拜天擦椅子,打扫卫生,顺带盯着来的人里到底有没有那个男子。 然而命运却总是戏弄她,她盼着望着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 - 这日,沈韫如往常一样与修女结伴出行,教会依然收留了些难民,食物每日要采买好几趟。 重庆这几年的街头,人永远比路多,到处都是逃难流民的挑担竹筐,还有草席。说到底都是日本人干的好事,占了地方,难民一波波往西南走,街角缝隙里意想不到的地方总能窜出来几个,女人扒拉着自己扁下去的胸脯塞到孩子嘴里,男人靠着墙根睡觉,都是外地人的口音。 大街上突然一阵sao动,打断了沈韫的思绪,她回头看一眼修女还在远处,便凑近人群,往里挤了一些,想看看热闹。 “你说你是第几大队的?” 一个穿着深棕色皮革飞行衣的男人,个子很高,光看背影都有种这男人年青挺拔的感觉,他手里拿着皮革的飞行帽和防风镜,脚上的靴子死死踩住一个人的手指头,害得他大喊大叫。 “说。” “第、第三……” 穿军装的人没撒脚,反而用力往地里碾了两下。 “第三?” 三四十的男人穿着宪兵的衣服,他一愣,目光在这个青年的肩章上停住,神色立刻变了。 “那又是第几中队的?” 男人张了张嘴,说不出来。 看来是个地痞流氓冒充宪兵被抓住了。沈韫心里暗暗想,刚好这时修女买完东西准备走了,正在到处找她。 她一边犹豫,脚步渐渐往外撤。 男人被扯住领子在地上拖着走,他大吼大叫,还在狡辩:“你凭什么抓我!知道我是谁吗?我、我是临时——” “得了,我不管你是哪个队的,走,和宪兵说明白去。” 他语气平直,脸微微侧了一下,露出了不多的侧脸,只能看到一个高挺的鼻尖。 青年军官把这男人拖着抬走了,众人纷纷叫好,如今的重庆混乱拥挤,这些冒充军阀的人四处坑蒙拐骗,终于有人肯出来教训一下了,一伙人目送着这位年轻的英雄,觉得这人威风凛凛,要是家里有个女儿,能要了他做女婿该有多好。 池熠受着众人的视线,只抿抿嘴,掸了掸飞行帽上的灰,戴回去,他一抬头,目光越过尚未散开的民众。 就在那一刻,他看见了她。